德联资本贾静:这些年,我们对科技的那些误解
2022-01-27 09:27:15 

或许这篇文章更准确一些的标题应该是“这些年,我对科技的那些误解”,考虑到“我”的一些经历和背景,也许会有一些普遍的代表性,所以很厚脸皮地用了“我们”,用这个视角来聊一聊,“我们对科技的那些误解”。

 

在读清华大学科学史系吴国盛教授的《什么是科学》和《科学的历程》两本书之前,我以为有着理工科背景的自己是了解什么是科学,什么是技术的,其实不然;

 

翻开书之前,我以为我是来进一步点燃“仰望星空、手可摘星辰”的热情,在书中再次被“在茫茫宇宙中,寻找和我们一样的文明存在”所感动,其实不然;

 

我以为作为一个科技行业投资的践行者,我是熟悉科技史的,理解为什么要把科技史设置为一级学科,其实不然;我以为科技这个词本身,就代表了其100%的客观属性和其自身不受外部影响的发展规律,其实不然;

 

回过头来看,在对待“科技”这件事上,原来自己在下图邓宁-克鲁格心理效应的“愚昧之巅”,以为自己是理工科背景,又有幸做了几年的科技投资,是懂的,是知道的,其实不然。

 

 

读吴国盛老师的这两本书,可谓是连续高强度的冲击波,连续不断的“我的天”,“哇哟”,“原来是这样的”,“噢,真的吗?”的震撼,像是打开了一扇窗,窗外的景色五彩斑斓,应接不暇,太多的东西需要理解、重新梳理和沉静下来慢慢感受。在这里,挑出“我们”可能误解最深、在读的过程中冲击最强烈的几点来絮叨絮叨。

 

 

其一:科学起源不是人类历史上自然而然就会发生的事,有着深厚的人文内涵。

 
 

这个结论是在读《什么是科学》这本书中,我个人觉得是最难理解的部分,和我们对科学误解最深的部分。科学和人文在我们传统的教育框架下,似乎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是两个概念。而吴老师恰恰认为,科学精神以及科学起源都脱不开其人文的属性。

 

科学的人文起源背后也有和“人”这种生物固有的特点分不开。人是一种很特殊的存在,吴老师认为人的两个特点决定了其的不同:第一,人是一种先天缺失的动物,第二,人是一种有死亡意识的动物。前者是因为人在进化过程中脑容量增大和变成直立行走的相互制约,按照正常的推演,人应该在娘肚子里呆21个月才发育完全,那会才会出来,但21月的胎儿脑袋就太大了,人因为直立行走,骨盆变窄,而无法自然生产21月的胎儿,才变成了现在的怀胎十月。所以,人生下来啥都不会,不会直立行走,不会说话,所以理论上这会的婴儿可以变成任何东西,比如扔到狼堆里就变成狼孩,扔到熊堆里就变成熊孩。所以在哲学意义上,人的某些特征是要通过外在来赋予的,人的成人过程就是一个有人文特点的文化交换的过程。后者“死亡意识”也是人类特有的,一般的动物就是简单的活着,没有自己要死的意识,而人是在成人的过程中,慢慢知道了自己终有一死,所以自然而然会有疑问,那人为什么要活着呢?

 

中国文化中,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有情有义有爱为人”,人活着,为了求“仁”。

 

而在两希文明中,“漂泊”、“交换”是由其地理环境决定的生存关键词,造就其的迁徙文化和陌生人文化。在这个体系框架下,陌生人如何达成信任,“契约”就变成了重要的因素,人要有能力定约和守约,那什么样的人才有这个能力呢?顺演自然推下来就是一个能为自己负责任的人,什么样的人才能负责任呢?答曰“自由的人”。所以,在这个体系下,人有其自己,是为“自由”;事物有其自己,是为“自然”;思想有其自己,是为“理性”。

 

但人是如何能获取“自由”呢?希腊人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通过科学获得自由”

 

所以,科学从被创造之初,就是无用无功利之学,有用的背后逻辑是基于他者,只有无用,才能确立其自由本身,为自身目的而存在。

 

所以,科学之初的含义,是自己推出自己的学问(演绎科学),例如我们熟悉的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用5个公设(准确地说,现在应该是4个了,“两点之间直线连接”在某种程度上,不是公设),就推出了整个几何体系。

 

所以,柏拉图学园门口写着“不懂几何者不得入内”,其实就是在说,几何学是一个训练自由人性的基本学科,通过学习几何,呼唤理性。

 

所以,亚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学》的开篇第一句是“求知是人类的本性”。

 

所以,在吴国盛老师的《什么是科学》书里,有这样的高度概括:“科学之所以是希腊人的人文,原因就在于,希腊人的科学本质上就是自由的学术。这种自由的学术有两个基本特征:一、希腊科学纯粹为‘自身’而存在,缺乏功利和实用的目的;二、希腊科学不借助外部经验,纯粹依靠内在演绎来发展‘自身’”

 

 

其二:基督教在科学之所以成为现代科学过程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可以说,没有基督教就没有现代科学。

 
 

读到上面的内容,估计大家要疑惑了,如果说希腊的科学是无用之学,可我们的现代科学主要是有用之学啊,希腊科学和我们现在接触的科学似乎相差甚远,科学是怎么演进到现代科学的呢?

 

吴老师的回答是:“没有基督教就没有现代科学”。我看到这个结论之初,也是很诧异,我一直以为耶稣的归耶稣,牛顿的归牛顿。神学和科学难道不是天然矛盾的吗?

 

回到历史中,基督教带给科学的一个最大的促进是,人们对于自然的态度。在希腊时代,理念上是遵循自然,是认为自然自己如此,我们人类只能追随,无法改造,所以希腊人是不做实验的,认为实验改变了自然本身。而在文艺复兴时期的基督教世界中,人们倡导的是征服自然,自然作为上帝造物的产物之一,不能拥有过太强烈的内在特征,自然之存在论的地位就下降了,自然是可以被征服的

 

所以在这个的基础上,慢慢开始有了科学的求力意识(will to power),有了科学的有用之学的属性,有了实验科学的内在动力,有了人类征服世界的开始。之后发生的事情大家都很熟悉了,大航海时代、牛顿力学、核能的发现和利用、探索宇宙和太空……

 

 

其三:技术是中性的吗?

 
 

我以为是,我曾经深深地以为是。

 

关于技术的一直有一个朴素的说法:“技术只是单纯的手段,‘体’本身和‘用’过程是要分离的,目的和手段相互外在,只是有偶然的联系,没有必然性,所以技术价值是中性的”。这个是我之前相信且没有想过要怀疑的,直到认识了吴国盛老师。

 

吴老师一针见血地指出:在上面说法的背后,是技术本身意向性的丢失,或者说把人和技术之间完全切割了,预设了人与技术的分离,认为人和技术是可以相互独立存在的。但我们仔细来想一下:刀指向了“切割”而非“融合”、PPT指向了“观看”而非“倾听”、电话指向了“双向交往”而非“内心独白”、互联网指向了“平等”和“共享”而非“信息垄断”。这里多说一句,所以才有了大家说的“互联网文化”。

 

那技术的指向性来自哪里呢?

 

技术之所以有指向性,这是因为人在世界中存在,而世界在某种程度上是人自己以为的世界,动物只有理解直接感知的周遭和环境,而只有人可以理解那些从未经验过的东西,人的世界可以扩展到身体未曾到达的地方。在这个意义上,世界可以说为“视界”,而“视”即技术,技术作为现代世界的构造方式,有了空间的技术构建和时间的技术构建。但我们之前误解的是,时空作为世界的骨架,这个概念是自古以来就有的。但其实不是,也是技术发展过程中逐渐构建,在之前印度和希腊队时间的概念是模糊的。

 

在这么一个构造的图景中,人和技术是不能完全分离的。所以,技术很难“中性”的存在

 

再者,很多技术本身也不一定是技术自然演化的结果,如果金字塔和阿波罗计划。使用什么样的技术、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使用什么样的技术,就是什么样的社会。

 

还有,值得我们科技投资的从业者警醒的是,一项新的技术本身的内在偏向,一个新技术被发明出来之后,谁会自动受益、谁会自动受损的内在属性就被决定了。在我们享受新技术红利的时候,或许也应该有与之相匹配的补偿机制。

 

 

其四:我们远远低估了科学的复杂性。

 
 

近现代科学是指数爆炸级的发展的,这是大家公认的事实,但我们就理解世界了么?

 

首先我们来看一个例子,著名的爱因斯坦电梯,在一部100层高楼的电梯里,你站在秤上称体重,忽然之间,你脚下的体重秤指针显示从60公斤变为了0了,请问这是为什么?大部分人的第一反应是电梯自由落体了,自己和称也一同自由落体,但还有一种可能性是空间弯曲。如下面这张图,一个红色球在蹦蹦床上,白色小球自然向红球靠近,如果认为是红球的引力,是牛顿的理论,如果认为是由于蹦蹦床弯曲,是爱因斯坦的理论,空间弯曲了。但是人因为是在电梯里面,是无法区分是电梯自由落体还是地球的引力消失或者说空间弯曲造成了体重秤指针变为0。这是科学的复杂性之一,在近代史上的物理学革命上展现。


 

再者,对于我们这个世界运行的基本规律,其实直到现在我们也是没有统一说法的,到底有没有时间?世界演化的规律到底是熵增还是熵减的?这个规律是可预测的吗?

 

量子力学是不承认时间图景的,其所表述的微观世界是无时间的;在承认有时间,按照时间来发展的自然过程中,往哪个方向发展也是没有统一的意见。经典热力学第二定律认为这个世界最终走向无序,是熵增的。但相对论宇宙学认为宇宙是有演化规律的,是可预测的,是一个熵减的过程,在熵减这个点上,生物进化论和相对论宇宙学是一致的,但却认为生物的进化过程是不可预测的。所以说回来,我们还是不知道这个世界是在怎么运行的,连个方向性也没有。

 

更不要说,现在正在进行的多学科、复杂性革命,不限于哪个学科,不限于在自然科学领域,在社会、企业中面临的宏观问题的解决方案一并纳入考虑。如非线性科学、系统科学、突变论、耗散结构论等等。

 

在科学面前,我们一直都是那个好奇的小孩。

 

 

其五:科技会带人类走向哪里,有一天,我们还是我们吗?

 
 

最后在吴国盛老师《科学的历程》中,提到了的两个领域——计算机网络和生物技术,本以为是自己还相对熟悉的领域,读过才发现是一个全新的视角来看这两个领域。

 

计算机网络,实际上造就了人之为人以来的一种新的交往方式——“虚拟交往”。在没有计算机网路这个基础设施之前,人是不可能虚拟交往的(除了写信这种慢反馈的方式),大家都是面对面的线下交往。这两种交往方式的一个重要差别是,“脸”本身是否实际出现。在某种程度上,脸是一个伦理学器官,人们在交往的过程中,除了人说话的内容,面部表情中也包含丰富的内容。线下交往中,“脸”出场了,意味着伦理主体出场,是一种主动或被动的负责任的交往。而虚拟交往中,“脸”可以不出场,伦理就弱化了。且人之前在感受世界、感受环境的过程中,是全部身体对外部信息的全方位感受。在现在的计算机网络中,除了手敲键盘外,别的都闲置了。身体的闲置成了互联网时代重要的一个现象,人的意义的主要蓄集所是身体,而互联网弱化了身体,没有了人性的直观感受。而随着虚拟世界的进一步渗透,如现在很火的元宇宙,这些直接体感会越来越少,人会变吗,会变得冷血吗?

 

另外是生物技术。有了DNA双螺旋结构的解密,有了全人类基因组计划后,生物和技术变得密不可分。而在某种程度上,生物技术采用的是单调化的方式,更好的技术去检测,更高的算力去计算,更有效的手段去干预。人们也曾畅想过,有一天,人类的死亡问题,不再是一个生物问题,而变成了经济问题。那丧失了人类有限性的原则,和人可以不死,那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这样的生物,或许应该有个新名词了吧。

 

写到这里,想以一个朋友的话作为本文的结束:“技术和资本本身是客观的架构,如同自然框定的横纵坐标,人在时间的维度中探求技术和资本的根源,却探查到了自身的终点”。

 

关于德联资本:

 

德联资本成立于2011年,重点关注科技和创新医疗领域中技术驱动型项目,已投资得一微电子、芯洲科技、南京宏泰半导体、武汉普赛斯、上海安其威、无锡利普思、珞石机器人、梅卡曼德、启明医疗、高诚生物等近百家创业公司,覆盖半导体、智能装备、大数据、云原生、第三代治疗技术、IBAT等细分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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